今日立秋,而岭南并无秋。
一大早的阳光亮得晃眼,日头白花花地,毒辣,湿气蒸得人身上黏糊糊。
窗外,蝉声早早就不知疲倦地哇哇哇叫着,混着空调外机沉闷的嗡嗡声。天气预报说,下一场台风正在路上盘旋。
秋天来了,你却压根都瞧不见,
只能从日历上读出来,从这三首诗里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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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前一日览镜》
(唐) 李益
万事销身外,生涯在镜中。
唯将两鬓雪,明日对秋风。
李益是中唐时期著名的边塞诗人,被后人评为“中唐第一”。
他的一生,本身就是一个充满故事的长卷:出身名门,却仕途坎坷。
为了一展抱负,他曾五次进入节度使幕府(是不是有点像现在的“挂职”?),远赴边塞,军旅生涯长达二十年。
直到晚年才被朝廷重用,官至礼部尚书。
李益以84岁高龄去世,据文献介绍,他是唐代最长寿的诗人之一了。
一生愤懑,不得志,开篇前两句,
万事销身外,是一种服输?还是认了?怂了?
是败了,败给了时间,也败给了自己的命。
生涯在镜中:往事一幕一幕啊!一辈子起起伏伏跌跌撞撞……
看着镜中的“满鬓雪”,自己那一头华发,
心里跟自己说,罢罢罢!明天,我们就这么对着秋风吧。
品读李益这首诗,我们读到的是一种硬汉式的悲哀。
不怨天尤人,不粉饰太平,就这么站着,在立秋前,在镜子面前,
这是一种与时间的对峙,是一个人直面时间判决的凛然。
《不第后赋菊》
(唐) 黄巢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第一次读到这首,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去姨父家做客,在他客厅正中,一幅中堂立轴,国画,画上是菊花,题画诗就是这首《不第后赋菊》。
当时懵懵懂懂,后来了解了历史,再去读这首诗,自然是感受到完全不同的秋了。
黄巢笔下的这个“秋”,你读不到“伤时感怀”,它跟文人骚客悲秋、伤秋、叹秋的格局,完全是两个维度的存在。
常人的秋,是“无边落木萧萧下”,是万物走向衰败的开始。
他的秋,是力量的竞技场,是“杀”伐决断的霸气。
它不以清雅取胜,而是“杀”和“透”,以“冲天”和“满城”的视觉和嗅觉冲击力,彻底覆盖长安。
他把柔弱的菊花瓣,想象成坚硬的铠甲,把遍地的金黄,想象成坚硬的铠甲。这个意象是不是颇为现代,充满了重金属般的质感?
《立秋》
(宋)刘翰
乳鸦啼散玉屏空,一枕新凉一枕风。
睡起秋声无觅处,满阶梧叶月明中。
小乌鸦叫完了飞走了,卧室里的玉屏风在晨曦中显得空寂。
诗人睡醒了,或者压根就是一夜无眠,
枕间透入的微风带来一丝不同于夏夜的清冷,立刻让他意识到“秋天来了”。
而敏感的他所体悟到的丝丝凉意到底是哪来的?
当他凝神去寻找时,却什么都捕捉不到。
只见窗外,只见如水的月光下,台阶上已落满了梧桐叶。
刘翰的秋,不仅是一幅绝美的画作,
更像是一个实证主义者一步一步循证的报告。
聊聊四句,那份对时光流逝的淡淡怅惘,
以及对自然变化的敏锐体察,已尽在纸上了。
三首诗,三种秋天。
刘翰的秋,是找了又找,是循证……
而黄巢的秋,是“改天换地”的秋,
那盛开的菊花,开得杀气腾腾,满城尽带黄金甲。
而李益的秋,算是认了吧!
把这三首诗放在一起读,恰恰拼出了一幅完整的秋日心象——
人站在时间的关口,照见自己的处境:
是伤感,是认命,是感怀,
还是,在别人以为你该凋零的时候,偏偏开出一城的花,冲天香阵透长安。
三个秋,哪个都是秋。
三种不同的人生,哪个也都是人生。
我们从唐宋回到当下,从长安拉回到岭南!
岭南无秋,却从不辜负秋意啊!
这里的秋,是被拉长的夏,
也许,属于这座城的秋天,一定会在某个不经意间,
随着第一缕北风,悄然爬上红砖墙的爬山虎,
落进你我的汤碗里。
且等,且从容。

2023年8月7日,宁夏银川 Photo by Zhou N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