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科技的百年执念:自动化学习

在过去100年来,全球的学校教育一直都有着一种“自动化的执念”,或者我们把它叫做“自动化学习的神话”。

这个神话的核心就在于,人们始终相信,我们通过技术的创造性使用,借助标准化的流程和可观察、可测量的指标,我们的学习和教学就可以像工厂的生产线一样,高效、自动、可控地产出具备知识和技能的人才。

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飞速发展,对全球学校教育产生了重要而深远的影响。

而人工智能的爆发并没有消解一百年来学习和教学自动化的执念,反而以一种更加隐蔽的、更强大的和更具诱惑力的方式,将这个过去一百年来长期存在的古老神话,推向了一个新的巅峰。

今天,在我们大力推动人工智能教育应用、落实“人工智能+”教育行动,以及借助生成式人工智能赋能教学、变革学习的大背景下,我们有必要问一问,通过自动化学习过程,我们究竟想要达成什么目的?在这样的大背景下,重新审视和思考“学习和教学的自动化”这个执念,具有重要而深远的意义和价值。

祝同学们毕业快乐!前程似锦!

纵观百年教育科技史,每一种新兴技术媒介都曾伴随着“学习和教学的自动化”执念,以及借助技术“重塑教育”、“颠覆学校”的宏大预言登场。

这些不断上演的“自动化执念”和循环往复的“技术狂热”周期,为我们提供了审视教育变革本质的深刻样本。

早在1885年左右,邮政教学先驱、耶鲁大学教授威廉·雷尼·哈珀(William Rainey Harper)便已提出,经过精心设计的函授课程在知识掌握深度上可能优于传统课堂。

他大胆预言,函授教育所能完成的“工作量”将超越传统的学院与大学课堂。

1878年,在探讨“留声机的实际用途”时,《纽约时报》曾构想这一设备将进入学校,训练儿童在没有教师直接监督的情况下正确阅读、拼写及记忆。

该报甚至设想了“几乎完全由机器运作的学校”。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同年该报也曾发表社论,出于隐私担忧而强烈谴责爱迪生的发明。1913年,托马斯·爱迪生(Thomas Alva Edison)向媒体宣告:“用电影来传授人类知识的每一个分支是可能的。”他充满信心地预测,在十年内,美国的学校系统将因电影而“彻底改变”。他坚称,“教科书将很快在公立学校过时”,学生将通过视觉来接受指导。

1924年,在美国心理学年会上,普莱西(Sidney L. Pressey)首次展示了他的教学机器原型。1925年,普莱西展出了改进版本;1926年再次介绍了一台可自动测验、记分并进行教学的仪器。普莱西也被后世公认为“利用自动教学机器进行教学的创始人”。到了1927年,随着广播技术的成熟,爱荷华大学公开宣称,由于广播在教学中的运用,“想象明天的学校成为与今天完全不同的机构,这已不再是虚幻的梦想。”

进入20世纪五六十年代,广播电视被广泛誉为将彻底改变教育的科技。

1963年,美国全国大学推广协会的一位官员将电视描述为“敞开的大门”,能将“充满活力和生机的学习”从校园传递到家庭。

1984年,麻省理工学院的西摩·佩珀特(Seymour Papert)提出了更为激进的观点。他断言“未来将不会有学校”,并认为计算机会“炸毁”学校——即那种以班级、教师、考试和按年龄分班为基础的标准化结构。

20世纪90年代末,万维网催生了电子学习热潮。

1999年,思科首席执行官约翰·钱伯斯(John Chambers)对《纽约时报》表示:“互联网的下一个杀手级应用将是教育。互联网上的教育将庞大到令电子邮件使用量看起来像是个舍入误差。”

2012年被《纽约时报》命名为“MOOC之年”。

专栏作家托马斯·弗里德曼(Thomas L. Friedman)欢呼“大学教育的革命”已经到来;《经济学人》宣称MOOC正在“改变高等教育”;斯坦福大学校长约翰·轩尼诗(John L. Hennessy)警告“一场海啸即将来临”;麻省理工学院校长拉斐尔·赖夫则将其誉为“自印刷术以来教育领域最重要的创新”。哈佛大学的克莱顿·克里斯滕森(Clay Christensen)更是预测传统大学将出现“大规模的破产潮”。

过去一百年,“狼来了”的故事一直在上演。

从普莱西的教学机器到斯金纳的程序教学,从计算机辅助教学到今天的“人工智能自适应学习”,一种希望通过技术手段将教学过程标准化、可复制化、最终自动化的愿景反复出现。

尽管这些媒介与设备在教育和培训中发挥了有益的补充作用,但无一实现了当初“颠覆”或“消亡”传统学校的激进预言。

“狼来了”的故事之所以反复上演,并非因为技术没有价值,而是因为我们对技术的期望远远超出了技术的边界。

自动化执念之所以能持续百年,不仅仅是技术和理论推动的结果,更是公共政策和社会话语共同建构和维持的产物。它深深嵌入在现代社会的经济结构、权力关系和文化观念之中,是工业资本主义逻辑、工具理性和技术神话在教育领域的集中体现。

美国教育学者拉里·库班(Larry Cuban)在其著作《过度炒作与使用不足》(Oversold and Underused)中早已指出,科技进入课堂的历史实际上是一部过度承诺与兑现不足的历史。

今天,人工智能教育应用的如火如荼紧锣密,会不会也演化为一部过度承诺与兑现不足的历史?

生成式AI并没有终结教育自动化的百年执念,反而是将其推向了顶峰。

它通过从“确定性控制”到“概率性生成”的范式革命,将自动化的样态从“标准化”升级为“个性化”,从“任务替代”深化为“认知参与”,并用“人机协作”的新神话巧妙地掩盖了其背后更深层次的控制逻辑和潜在风险。

教育科技的百年史是一部技术不断迭代、神话不断重生的历史。

我们如何避免过去一百年狼来了的故事再度上演?

在积极推动和倡导人工智能教育应用,赋能教师,变革学校的过程中,我们是否低估了教师作为“守门人”的角色?是否也低估了学校作为社会制度的惯性?

过去这一百年,在过去的这100年的每一个周期中,自动化的承诺几乎相同:解放教师、个性化学习、规模化普及。

而每个周期后的实证研究也几乎得出相同的结论:自动化系统在结构化、可测量、有明确答案的领域(如基础计算、拼写、事实记忆)可以发挥作用,但在培养批判性思维、创造性表达、社会情感能力和价值观判断方面,几乎无所作为。

自动化执念是工业资本对效率的要求,行为主义对学习的简化,新技术对替代的许诺,以及现代文化对控制的需求这四股力量相互强化的结果。

教育科技历史学者奥黛丽·沃特斯(Audrey Watters)在其大作《教学机器》(Teaching Machines,2021) 和长期博客 Hack Education 中,从文化批判的角度揭示了更深层的问题。

沃特斯指出,

那些技术预言家往往是“门外汉”和外行:爱迪生(电影)、钱伯斯(互联网)、弗里德曼(MOOC)——这些最热情的鼓吹者都不是教育者出身。

“颠覆”叙事服务于资本利益:技术变革的承诺往往掩盖了其背后的商业动机——新的硬件、软件、平台意味着新的市场。

教育的目的被窄化为“效率”:技术倡导者倾向于将教育问题重新定义为“效率问题”,而非关于“人如何成长”的复杂问题。

沃特斯告诫我们:当我们问“技术能做什么”之前,应该先问“我们为什么要教育”——这个问题才是任何教育技术决策的起点。

当前,最紧迫的问题不再是“我们能否实现学习自动化”,

而是“当自动化变得如此强大和廉价时,我们该如何捍卫那些不可自动化的、本质上属于人的学习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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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AI教育应用的浪潮确实带来了新的可能性,

但是,历史不会自动重复——除非我们选择忘记历史。

避免“狼来了”的最好方式,不是停止相信技术,

而是学会用历史的眼光审视预言,用教育的本质校准技术的方向。

在人工智能+教育行动如火如荼的当下,

这个历史的眼光实在是太重要了!

您说,是这个理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