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雨中游允执堂

上次到访关中书院是几十年前了!

那个时候,我在母校陕西师范大学读书,或者是某门课的老师带我们去参访关中书院,或许我记错了!

后来,我的一位大学同学,毕业之后,在位于关中书院旧址上的西安师范学校任教,印象中,也是去过一两次的。

关中书院位于西安南门内东侧书院门街。

南门里面,在南大街南把头,东边的叫书院门;西边的叫湘子庙。这个书院门,就是关中书院的门。

1609年,明神宗万历三十七年,冯从吾在陕西地方官员资助下,于宝庆寺东“小悉园”创建关中书院,讲堂取名“允执堂”。

那一年,朝堂上少了一位直臣,关中却多了一座书院。

谁是冯从吾?冯从吾,字仲好,号少墟,陕西长安人。

三十四岁中进士,步入仕途,官至工部尚书。

此人乃典型的老陕,真真的扛着竹竿进大门,不会拐弯。

他的一生,可以用两句话来概括:

在朝是真御史,直声震天下;在野是真大儒,书怀一瓣香。

历史上,他所留下的刚烈之名,是那封差点让他死于廷杖的奏疏。

万历二十年(1592年),冯从吾上疏批评神宗皇帝贪杯:

“陛下每夕必饮,每饮必醉,每醉必怒。左右一言稍违,辄毙杖下……天下后世,其可欺乎!”

一个七品御史,敢这样对皇帝老儿说话,其下场可想而知。

当时,神宗大怒,要廷杖他。

幸逢太后寿辰,阁臣力救,才免于一死。

但从此,他被削籍归里。这一归,就是二十六年。

回到长安后,冯从吾并未消沉,而是在宝庆寺开始讲学。

起初不过是三五学子,围坐论道;后来,越聚越多,以至寺不能容。

陕西地方官员感佩其风骨,便在寺东的“小悉园”为他辟地建院。

那一年秋天,关中书院落成。

那一年,他五十三岁。

讲堂建成,冯从吾为之取名“允执堂”。

冯从吾将书院的主讲堂命名为“允执堂”,正是标举出关中书院讲学的宗旨——不是空谈玄理,而是要学者在日用常行中,真诚地去体认和践行那个“中道”。

在由其门人辑录,后被收入《四库全书》的冯从吾文集《冯少墟集》卷六中,在 《谕俗》一文中:

“千讲万讲,不过要大家做好人,存好心,行好事,三句尽之矣。因录旧对一联:做个好人,心正、身安、魂梦稳;行些善事,天知、地鉴、鬼神钦。”

冯从吾一生的学问,似乎就浓缩在“做好人,存好心,行好事”这九个字里了;关中书院的文脉,也深深地扎根在这九个字里。

清初三大儒(李颙、孙奇逢、黄宗羲)中的“李颙(yóng)”(即李二曲)主持书院,制订了详细的《关中书院会约》《学程》,让讲学制度化和规范化。

他登台讲学时,听者常达几千人,连总督、巡抚等地方大员也前来听讲,实现了继冯从吾之后的又一次复兴。

光绪二十九年(1903),陕西巡抚升允奏请关中书院改为陕西师范学堂;1906年成为两级学堂;1914年改为陕西省第一师范学校;1934年,改为陕西省立西安师范学校,直至解放。

到了近代,关中书院成为了播撒革命火种的重镇。

从书院走出的刘古愚,门下培养了国民党元老,近代书法大家于右任;《大公报》创办人,报界宗师张季鸾等一批影响中国近代史的人物。

解放后,学校一度改为“陕甘宁边区师范学校”,1950年恢复原名“陕西省立西安师范学校”。

1963年,西安师范学校撤销建制,学生由1952年成立的“西安市师范学校”代培,书院门的校址由西安市第五中学使用。 

1982年,“西安市师范学校”与“陕西师范大学西安专修学校”合并为西安师范专科学校(后西安文理学院),校址在翠华路。

1985年,学校一分为二,一部分为西安师范专科学校(翠华路校址),一部分为西安师范学校(关中书院校址)。 

2009年,西安市政府决定,西安师范学校作为市政府举办的一所培养大专程度小学教师的专门学校并入西安文理学院。

书院门(原关中书院校址)成为西安文理学院书院校区。

关中书院传承的核心,是北宋大儒张载(横渠先生)开创的关学。

“关”指的是函谷关以西、大散关以东的古“关中地区”。

因张载及其弟子长期在此地讲学,故得名“关学”。

关学是在关中地区长期传承的一个理学学派。

它是宋明理学中重要的四大流派之一(与濂、洛、闽学并称)。

横渠先生的那四句震古烁今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至今仍镌刻在书院门厅,是历代关中书生以天下为己任的最高精神追求。

如今,当你走进书院门,踏入这座古色古香的院落,看到的不仅是古老的建筑,更是四百年文脉的延续。这里的故事,还在继续。

周六,应邀在站在关中书院,在允执堂(旁边的报告厅里)开讲,心中既有几分忐忑,也有一种特别的归属感。

允执堂的“允执”二字,典出《尚书·大禹谟》: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这十六字被宋儒称为“十六字心传”,是尧舜禹相传的治国修身之道。

“允”:真诚、信实;

“执”:把握、坚守;

“厥”:其;

“中”:中正、不偏不倚。

合起来,“允执厥中”的意思是:

真诚地坚守住那中正之道,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 

今天,在允执堂,来自全国的同仁齐聚书院门,共同探讨人工智能教育应用,用“允执厥中”审视人工智能教育,别有一番滋味。

人工智能教育应用中的惟危“人心”,有“捷径之心”、“依赖之心”、“焦虑之心”,因技术滥用或人性弱点被激发的风险无容置疑。

而惟微的“道心”,在于因材施教的精微,知识呈现的精微,教育公平的契机。这里,有着人工智能赋能教育的深邃潜能与微妙契机。

作为教育工作者,作为人工智能时代的技术派教师,我们唯有坚守“洞察本质,精深钻研”的“惟精”,才能坚守根本,不忘初心,

唯有如此,才能更加专注于那些人工智能无法替代的教育内容:情感交流、价值引领、创造力的激发、批判性思维的培养、团队协作的体验,

唯有如此,才能守住教育的这个“一”,让人工智能成为实现这个“一”的工具,而不是动摇这个“一”的威胁。

用“允执厥中”审视人工智能教育,别有一番滋味。

这滋味里,有面对未知的惶恐(危),有瞥见未来的惊喜(微),但更多的是我们作为教育者和研究者的责任——

那就是,在这个技术狂飙的时代,用古老的智慧稳住船舵,确保教育的航船载着孩子们驶向更光明的彼岸,而不是坠入算法的深渊。

这正是我们当代教育者的“精一”之功,也是我们“允执厥中”的实践追求。

今天讨论的人工智能教育应用,归根结底,也是在寻找那个“中”:

在技术的神通与人的温度之间,我们取其中;

在效率的提升与成长的规律之间,我们取其中;

在未来的浪潮与千年的文脉之间,我们取其中。

让我们一起为之努力!

Photo by Johnnie Walk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