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这些年,人工智能大潮涌动。
“人工智能赋能教育”已成为从国家战略(如《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地方政府规划到商业宣传和部分公众期待的广泛共识,它已经被牢牢锚定在国家发展议程中。
“人工智能+教育”已经发展成为了一场正在展开的、充满竞争与挑战的技术竞赛,一种“社会技术想象”,一种正在被建构和强化的 “主导性社会技术想象” 。
其核心是一个关于未来的集体愿景:
通过人工智能技术,实现更高效、更公平、更个性化的教育,最终建成一个人才强国和智慧社会。
提到社会技术想象,自然就会联系到希拉·贾萨诺夫 (Sheila Jasanoff)。
希拉·贾萨诺夫是是科学技术研究(STS)领域的奠基人之一,现任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 Pforzheimer 科学技术研究讲席教授,哈佛大学STS项目的创始人与主任。

希拉·贾萨诺夫所提出的“社会技术想象”(Sociotechnical Imaginaries)理论,为我们理解技术与社会的互动提供了关键视角,也为我们透过当下熙熙攘攘喧嚣异常的人工智能教育应用,分析智慧教育之未来走向,提供了一个很好的理论抓手。
社会技术想象是指 “集体持有的、制度上稳定的、公开执行的关于理想未来的愿景,其动力来自于对社会生活形式和社会秩序的共同理解,并可以通过支持科学和技术的进步来实现” 。
简单说,它是一个被社会广泛接受并写入国家政策、指导长期投资的“国家梦想”或“社会蓝图”。
贾萨诺夫的理论旨在解释:关于未来的 “想象” 如何反过来真实地塑造技术的形态和社会的走向。
社会技术想象,并非某个个体的虚幻的梦,它是一种能直接改变当下决策和资源分配的建构性力量。
它通过一套精密的“自我实现”机制,真实地塑造技术形态与社会走向。
“社会技术想象”理论主要用于解释社会如何通过“想象”共同的未来,反过来塑造技术发展。
简单来说,这套理论将技术发展视为一个“社会梦”的产物:
一个群体(如一个国家、一个社群)对未来美好生活有一种共同的向往(比如“智慧城市”、“无碳社会”、“未来教育”),这种向往会驱动他们投资并塑造特定的技术路径,以将梦想变为现实。
Sociotechnical Imaginaries
社会技术想象理论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更完整的科学技术分析视角。
它有力地反驳了“技术发展是单纯由科学规律决定、必然导致某种社会结果”的观点,强调政治、文化、价值观等社会因素会深度影响技术的方向和形态。
尽管该理论非常流行,但它也面临不少学术批评。
有批评者认为,该理论对于想象具体如何从个体想法凝聚为集体共识,以及不同想象之间如何竞争、何时会发生更替,解释得不够清晰。
早期的研究多关注政府、大企业等精英阶层的文件和政策,可能忽略了来自草根、社会运动或普通公众的“替代性想象”,具有潜在的精英主义倾向。
分析指出,该概念可能更适用于技术已进入社会主流讨论、可见度高的阶段,而对于技术萌芽初期的社会反应,解释力可能有限。
“社会技术想象”理论不是一张能描绘所有细节和矛盾的蓝图。
“社会技术想象”理论更适合作为一面棱镜,帮助我们识别出“教育强国+AI”这一宏大叙事背后的愿景、逻辑与权力关系。
社会技术想象理论的价值在于提醒我们:未来并非只有一种由技术决定的必然结局。
我们今天的公共讨论、政策选择和教育实践,正是在参与塑造关于AI的未来想象。
是选择被动接受“效率至上”的叙事,还是主动构建一个以增强人类判断力、创造力和同理心为核心的新想象,并以此引导技术发展,这正是理论带给我们的关键启示。

今天,人工智能教育应用,作为一种社会技术想象,正在重新塑造教育技术的形态和未来学校教育的走向。
“人工智能+教育”就是一场正在进行中的、未完成的社会技术想象工程。
分析它的价值不仅在于描述现状,更在于揭示其内在的竞争、矛盾与可能性,从而让我们有机会参与塑造一个更具包容性、批判性和人文关怀的技术未来。
这也正是社会技术想象理论最重要的实践意义所在。
展望未来,主动倾听被宏大叙事遮蔽的基层声音,关注不同社会技术想象之间的竞争,并深入分析技术、资本、现有体制等结构性因素如何与这种想象互动、角力甚至背道而驰,这可能是未来人工智能教育研究的重要方向。
您说,是这个理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