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跟中小学教师在一起交流，一位老师提问说，
“我是学校数字化发展中心负责人，同时也是一线班主任。 我想请教：在您的研究或接触的案例中，学校层面推广AI赋能时，一线教师最常见的静默抵抗是什么？不是明着反对，是那些用了但不用心，做了但没改变的伪采用。 有没有一份推广失败案例清单，比如哪些环节最容易让AI赋能变成额外的负担而不是减负增效？我想带着这份避坑指南回去设计我们的校本培训。”
他/她的提问很有意思，很受启发：一方面，他/她指出了一个具有一定普遍性的现象，教师对技术的“静默抵抗”现象；另一方面，他/她提出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重要课题。我们先说教师对技术的“静默抵抗”现象。
一些教师对技术的”静默抵抗”
的确，在一些地方，教师确实存在着对包括人工智能在内的新技术的抵抗和抵制。这一现象具有一定的普遍性，主要体现在教师的数字压力、技能焦虑以及应用迷茫等几个方面。
常见的教师的“静默抵抗”具体可以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1. 只做表面文章
教师虽然被要求参加培训、注册各类平台账号，但大多仅在公开课、示范课，或是上级部门与学校检查时，才表演性地使用这些新技术工具。在日常教学中，依然维持“一切照旧”的状态。
这种行为背后的潜台词是：“这玩意儿折腾半天，还不如我直接讲来得有效。”这种看法在一线教师群体中具有相当的普遍性。
2. 功能转化型应用
教师对技术的使用仅停留在浅层。例如：仅用于作业批改或数字人演示；在课堂上仅通过智能体进行简单的学生互动；近几年较多体现在利用 AIGC生成教学材料以辅助教学。这种应用方式并未触及教学模式的根本变革，仅仅是将技术作为传统手段的替代或补充。
3. 对技术的隐形抵抗
教师在表面上配合学校和教育行政部门的要求，私下里则向同事抱怨这是“搞形式主义”。特别是周末培训等安排增加了教师的额外负担，导致在教研组活动中形成了一种消极氛围。这种情绪抵消了技术推广本应产生的实际效用。
其结果是，人工智能在一些地方的教育应用演变成了一种“伪应用”。教师没有看到技术带来的明显收益，反而感受到了负担的增加。这种本能反应最终导致了对技术的静默抵抗和“伪采用”。
人工智能教育应用五个最容易”踩坑”的环节
AI 赋能中小学教育是趋势，但大量项目因技术、教学、管理、伦理等问题失败。以下是典型失败案例和核心坑点：
1、工具与教学”两张皮”——为用技术而用技术
之前我曾经专门撰写过一篇文章，讲到技术的使用（包括人工智能技术在教育中的应用）所存在的一种错误现象，那就是“为技术而技术”。
为了应用人工智能而应用人工智能，结果导致在实际教学应用中，工具和教学成了“两张皮”。之前“自留地”也曾经发表过一篇文章，题目叫做《用人工智能的满堂灌是更糟糕的满堂灌》，或者说《用人工智能的满堂灌是更恶劣的满堂灌》，其实讲的就是我们在使用的过程中，不能为技术而技术。
2、培训”重技术操作、轻教学融合”
在很多场合，我一直都在讲，在人工智能教育应用方面，我们要坚持“教学法第一，人工智能第二”，也就是我们所说的不能“为技术而技术”。
因此，在我们的教师教育、教师培训以及师生的人工智能素养培养过程中，不能只重视技术而忽视教学法、教学策略、实际应用场景和典型案例的推广。
因为这类培训往往会导致“重技术操作、轻教学融合”的问题，这也是出现教学和工具“两张皮”现象的根本原因。
我们只有把技术和教学法有机结合起来，用技术去解决实际问题，才能够真正落实人工智能的教育应用，并取得我们设想和预期的目标。
3、仓促上马、全面铺开——缺乏试点与迭代
在人工智能教育应用推广的过程中，最常见的失败案例往往体现在“仓促上马”：既没有做好相关的规划，也没有开展试点和模式的迭代，而是一味地要求全面铺开。
这里面其实有着非常惨痛的教训。我们可以看到，许多地方在推进过程中只追求规模，要求全员推行、所有环节应用以及 100% 的全覆盖。
其失败的核心原因在于：没有引导教师先行先试、自愿应用，没有给予并尊重教师自主选择的权利。忽视了适应与学习周期，通过强制推行的方式，不给老师提供试错、适应和学习的缓冲期。这种做法的结果必然是遭遇反弹，导致项目走向失败，将宝贵的有限的教育经费也被白白浪费掉了。
4、AI成了”新形式主义”的帮凶
在过去这些年，我们可以看到在有一些地方，新技术的使用正在从“减负、增效、提质”的良好愿望，演变成了新的形式主义的帮凶。
这种做法不但没有减轻教师的负担，反而加重了教师的非教学负担，让我们的教学远离了育人的本质，使得教学回归育人本质的目标渐行渐远。
比较有代表性的体现在，片面地强调使用率、平台登录的次数、数据上传的量，并且把这些东西和老师的考核挂钩。为了应付这个检查验收，其实 AI 人工智能本来应该是解放教师、助力教育的强大的生产力工具。
而我们只有破除技术崇拜和形式主义，让包括人工智能在内的新一代技术服务于人的成长和学校教育的发展，只有这样，才能够真正实现减负、增效、提质的目标，才能够真正让教育回归到它的本质和初心。
5、将”技术替代”而非”人机协同”作为目标
人工智能教育应用在过去这些年来，在“教”与“学”的方面取得了非常好的成绩，但也衍生出了一个相当重要的问题。
部分地区过度宣传 AI 的功效，忽视了人工智能对教师角色、学生学习行为和教育目标所产生的负面影响和冲击。由于缺乏正确的引导，个别地方的学生和老师试图用人工智能替代自己的学习行为和工作，将思维和认知“外包”给了人工智能。
这种错误的“认知减负”对学生的批判性思维和实际教学工作产生了负面影响，其实质形成了一种技术替代式的偷懒，是对学生思维和批判性思考的一种真实伤害。
给中小学人工智能校本培训设计的建议
基于前面的这些失败案例和推进教训，我建议中小学人工智能校本培训的设计应坚持“轻启动、深融合、慢迭代”9字方针。
1、轻启动，让先锋队先跑起来
学校可以先遴选一部分青年教师、积极分子和人工智能先锋教师，给予优先的培训和资源支持，让一部分人先动起来，让先锋队先跑起来。
然后，通过定期开展教研组、科组以及学校内部的人工智能创新实践分享会，由年轻教师、技术派教师和先锋队教师来带动更多的老师。
让老师们在试点的过程中，在尝到人工智能技术应用甜头的背景下，逐渐深化人工智能的推广和应用。
2、深融合，做减法，而不是加法
从实际日常教学和管理工作的痛点入手，通过和教师团队、学生以及家长一起来讨论，找到用技术解决问题的方法，尤其是用技术解决困难问题的方法。
首先思考 AI 能帮助我们：甩掉哪些包袱？克服哪些难点？突破哪些场景？
从实际的应用出发，找到痛点，找到真问题。
在推进的过程中间做减法，而不是做加法。
3、慢迭代，从加法式的应用转向系统性创新
过去，我常被问到的一个问题是：如何将人工智能应用到常规教学中？
其实我每次的回应都是，今天的人工智能作为人类历史上非常特殊的技术形态，正在成为我们学习、生活和工作的基础设施。它带给我们的是系统性的变革，我们不能像过去那样，在常规不变的情况下只是做加法。
我们要做的应当是：守正创新，打破常规。从过去那种不断的“做加法”，转向对学习、教学以及课程管理进行系统性的创新。
教育是慢的艺术，人工智能教育应用也是全球浪潮中的慢的艺术。
它有赖于我们：不断地去迭代、尝试、探索、反思、不断地总结经验，
唯有如此，才能够对学校教育真正实现和产生革命性的影响。
周六，一群跑来蹭课的小家伙. Photo by Johnnie Walk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