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技术恐惧和焦虑的周期性重演

最近,一种观点广受关注:

伴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迅猛发展,尤其是AI愈发强大的智能表现和功能升级,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弥漫全球的深层焦虑:

教育界忧心忡忡,担心学生过度依赖AI而丧失批判性思维; 

劳动力市场风声鹤唳,关于“白领工作被AI取代”的预测不绝于耳;

伦理学家则警告,一个由算法无形之手操控的未来,可能潜藏着对人类自主性甚至人类前途和命运的终极威胁。

如此等等。

这些担忧真实而迫切,但它们在历史的长河中并非孤例。

公元前370年,在柏拉图写成的对话录《斐德罗篇》中,苏格拉底担忧文字会削弱记忆力,使人产生智慧的假象而非真正的智慧。

文中,他讲述了一个神话:

神祇图特自豪地向埃及国王塔穆斯展示文字,声称文字能够增强记忆力和智力。塔穆斯对此不以为然。他反驳说,文字反而会在人们的灵魂深处植入遗忘,因为人们会依赖外在的标记,而不是锻炼自身的记忆力。在塔穆斯看来,文字会使人看起来博学多识,实际上却依然无知,更糟糕的是,还会让他们对此沾沾自喜。

《斐德罗篇》中的这段文字,完美地捕捉到了柏拉图(借苏格拉底和埃及国王塔穆斯之口)对新兴书写技术的深刻忧虑。

这一段落之所以在媒介研究、哲学和技术史上被反复引用,正是因为它触及了一个永恒的主题:

技术对人类认知和存在方式的根本性改变及其双刃剑效应。

让我们一起将视线拉远,拉回到技术历史的长河之中。

不难发现,在人类历史上,尤其是技术进步的历程中,这种对“新技术”、“新工具”的焦虑和恐惧不断重演,并呈现出一种惊人的一致性和周期性。

回顾技术的历史,我们经历了不少的“柏拉图时刻”:

印刷术时代,人们担忧印刷书籍会使人脱离手稿传统,使人的记忆力下降,阅读质量恶化,导致信息泛滥和权威瓦解。

电话的普及,不少人担心它会破坏面对面沟通能力,促进社会孤立和分裂。

计算器进入学校课堂,全球许多数学教师担心孩子们的计算能力要毁掉了。

人们担心互联网和移动终端带来信息过载、注意力碎片化、因屏幕时间导致社交隔离。

社交媒体被批评助长表面化社交与精神健康问题。

搜索引擎的流行,我们不再记忆事实、电话号码甚至路线,而是依赖谷歌和地图APP。

这是“记忆外包”的终极形式。

互联网让我们“看起来”无所不知,动动手指就能获取海量信息,但同时也更容易陷入肤浅的理解、错误信息和只符合我们已有偏见的“回音室”和“信息茧房”。

这正是塔穆斯所说的“看起来博学多识,实际上却依然无知”的数字化版本。

今天,我们担忧算法推荐、社交媒体成瘾、人工智能是否会取代人类思考时,我们实际上仍在与柏拉图进行着一场穿越时空的对话。

从古希腊对书写的警惕,到印刷术引发的知识泛滥焦虑,再到互联网与社交媒体被指责为“注意力杀手”,技术往往在其社会影响尚未稳定之前,就已被赋予了“认知退化”的罪名。

今天,这个“认知卸载”、“思维退化”的黑锅,被人们甩给了人工智能。

人类真正失去的从来不是能力本身,而是对某些旧能力的中心地位的执念。

历史反复证明:人类并未因技术而变得更愚蠢,

相反,人类的认知结构被不断重组、扩展和升级。

最大的反讽就在于:今天,我们能如此清晰地知道柏拉图的观点和苏格拉底对文字的担忧,恰恰是因为他把这些思想写了下来,并通过文字流传了二千多年。

柏拉图本人也大量依赖文字,他的对话录本身就是人类文明的杰作,这暴露了他批判的内在张力——

他所批判的媒介,正是他传播其批判所必需的媒介。

技术从未“削弱”人类认知,而是不断“重新分配”认知功能。

技术史上不断重演的恐慌和焦虑提醒我们,在拥抱任何能增强我们能力的技术时,都必须同时问我们自己:

它让我们失去了什么?

我们如何能利用它来滋养,而非扼杀我们灵魂深处追求真知的能力?

每一次技术革新,都会引发对某种既有认知能力“退化”的担忧,但最终发生的并非简单的能力消失,而是认知功能的重新分工与社会化配置。

技术恐慌之所以反复出现,一个关键原因在于:

教育体系往往以旧能力为目标,却要求新技术为其让路。

如果教育能够顺应认知再分配的趋势,将重心转向批判性思维、复杂问题解决、价值判断与创造性整合,

那么,人工智能不但不会削弱学习,反而可能成为人类认知进化的放大器。

或许,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人工智能让人“不再思考”,

而是我们继续用一个不再适用的认知标准,去定义“思考”的样子。

您说,是这个理不?!

一月,平安喜乐